當汽車沖出隧道的那一刻,景象驟變,眼前云霧繚繞中出現的,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要知道,就在駛入隧道之前,我們的眼前還是皚皚冰雪、灌木零落的高原冬景。而此時此刻,眼前豁然開朗,氤氳迷霧中,青山蔥蘢、瀑布如練,更有清脆的鳥鳴破霧而來。
我們只不過剛剛在狹長的隧道里,經過了單調、乏味和昏暗的十幾分鐘而已。
這種瞬間時空轉移的感覺,我們以往似乎只在文學或影視作品中領略過,譬如哈利低頭沖過倫敦國王十字車站九又四分之三站臺,譬如小露西怯怯地穿過通往冰雪世界納尼亞的神奇魔衣櫥,又譬如東晉那個武陵漁夫,“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
但這種以前只在文學和影視作品中出現的場景,現在卻真真切切地出現在我們眼前。
此時此刻,我們正沿著蜿蜒曲折的派墨公路一路向下,從車窗兩邊匆匆向后延伸的,是亞熱帶獨有的各種闊葉植物。
神往多年的墨脫,今天,我終于來了。
一、你有一個花的名字
墨脫,藏語意為“花朵”。也許在為這片土地命名的先人眼里,這里應該是一個像鮮花一樣美麗的地方,所以才會以“鮮花”來命名自己的家園。
當我們這些后人真真切切地身處美麗墨脫的山山水水之間,確實感到沒有什么比“花朵”這個名字更能具象化這里的美。
按照文獻記載,其實包括墨脫在內的這一大片地區傳統上被稱為“珞隅”,意為“南部地方”,即地處雅魯藏布江和喜馬拉雅山之南的土地。同樣,“珞隅”也可理解為“珞巴人的家園”,因為珞巴人即意為“南部人”。
墨脫還有另外一個廣為人知的名字——“貝域白瑪崗”,意為“隱秘的蓮花圣地”。我想熟悉西藏歷史地理文化的人都應該猜到,這個地名應該與著名的蓮花生大士有關。據說公元8世紀蓮花生大士受贊普赤松德贊之請前來吐蕃支持佛教傳播時,曾降伏各路妖魔鬼怪,協助修建桑耶寺,為諸多弟子傳授種種密法。與此同時,蓮花生還在高原遍訪圣地、靜悟苦修,所以在很多地方留下種種圣跡和傳說,比如桑耶寺附近著名的苦修圣地青浦山即為其一。墨脫之名“白瑪崗”,相傳即為蓮花生大士所取。傳說蓮花生周游四方,苦苦尋覓隱修之地,偶有一天來到此地,發現此處青山環繞,恰如一朵盛開的蓮花,有圣地之相,遂在此修行弘法,并取名為“白瑪崗”。
正是因為蓮花生的圣跡傳說,當然也因墨脫地方獨特的自然景觀,使得這個大山深處的隱秘之地成為藏傳佛教信徒心目中的圣地。“佛之凈土白瑪崗,圣地之中最殊勝。”據傳這里有許多神山仙洞,神洞里面有糌粑的山、牛奶的湖,滿地都是磚茶、沱茶、絲綢和氆氌。只要找到藏在這里或那里的神秘鑰匙,打開通向極樂世界的神門,就可以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寶,過上人間最美滿、最幸福、最自由自在的日子。信徒們堅信,通向神秘的極樂世界的大門,就藏在墨脫最著名的四座神山——滾堆頗章、恰貴崩、布達澤崩和白瑪協熱之中,有的門至今還沒有找到,有的曾一度打開,但由于某種原因,很快又關閉了。因此對于宗教信徒來說,它們永遠是一個謎。
之所以把墨脫稱為“隱秘的蓮花圣地”,除了上述那些充滿神秘色彩的解釋,其實更多還是應該與這里山高水深、與世隔絕的地理環境有關。比如與珞隅墨脫山水相連的門隅地方,同樣也有“隱秘之地”的稱呼,同樣也都是喜馬拉雅南麓高山叢中人跡罕至之所。正因為這個原因,門隅、珞隅和察隅等地,在西藏歷史上通常都作為“邊遠惡地”,一直以來匯聚了大量治罪流放的人、躲避仇家的人、逃離迫害的人,當然,還有上面介紹的那種追求靜修的人。
隱秘的墨脫,直到十幾年前仍然宛若世外桃源,外人對其所知甚少。究其原因,還是因為山高谷深——墨脫一度是全國唯一一個沒通公路的縣城。
但也正因為這個“唯一”,墨脫雖然孤懸在大山深處,但卻分外為人關注。
2013年10月31日,從西藏波密縣扎木鎮至墨脫縣城墨脫鎮的扎墨公路正式通車,墨脫摘掉了“中國最后一個不通公路的縣”的帽子。通往墨脫的這條公路,其實早在1961年就開始線位踏勘,1975年便正式開始動工。但是在其后幾十年的修路過程中,工程因各種自然災害反復被打斷、破壞,然后又不斷重啟、重修。盡管困難重重,但在黨和國家的大力支持下,在各族人民的艱苦奮斗下,大家把路修到墨脫去的壯志雄心從來都沒有改變。2010年12月15日,隨著嘎隆拉雪山隧道爆破成功,墨脫公路全線貫通。

▲秘境墨脫
我們這次前往墨脫,并沒有走傳統的扎墨公路,而是取道更為便捷的派墨公路。派墨公路起自米林縣派鎮,穿過喜馬拉雅多雄拉山口,一路直下便到了解放大橋。派墨公路于2021年5月全線建成通車,我們這次來算是趕上了好機會,省卻了先東至波密再折返墨脫的麻煩。
派墨公路在一片綠油油中蜿蜒向前,就在激流翻卷的雅魯藏布江上,我們迎來了著名的解放大橋。
1964年,為了解決千百年來雅魯藏布江兩岸人民群眾過江難的問題,在西藏軍區支持下,墨脫縣雅魯藏布江大橋建橋小組經過千辛萬苦,終于在現墨脫縣背崩鄉附近的雅魯藏布江面上建起了一座可供人和騾馬通行的懸索橋,即雅魯藏布江第一代“解放大橋”。

▲駛上解放大橋
之所以說第一代,是因為后面還有第二代、第三代。最初的懸索解放大橋雖然不能過汽車,但建成后仍然是連接墨脫與外界的咽喉。2000年,因受波密易貢湖潰壩影響,第一代解放大橋勝利完成了作為墨脫“生命線”的使命,繼之而起的是2001年建成的第二代解放大橋。2016年,更寬、更牢、更新的第三代解放大橋就在第二代解放大橋旁邊架起。
從此,天塹變通途。
我們駛過解放大橋,到達隱秘蓮花圣地墨脫的那一天,是2024年6月16日。
二、杜鵑花開在墨脫
如果說穿過多雄拉隧道的那一刻,我們突然感到闖進了另一個世界的話,那么走進墨脫縣城,唯一的感受就是仿佛身處在一幅美麗的畫卷里,完全!
在蔥蘢的青山叢中,小城墨脫就像是八瓣蓮葉中心的那圈雌蕊,其間布滿各種富有特色的樓閣、亭臺、廊道,加上大自然賜予的綠樹、鮮花和流水,無異于一個精心設計的盆景。如果你仔細觀察,在這盆景之中點綴著五顏六色的花朵,這是來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因為有了現代化的公路,因為有了高質量的大橋,因為有了雅魯藏布江大拐彎,因為有了鮮艷的墨脫高山杜鵑,很多人慕名而來,使得這個曾經的隱秘家園,充滿了無限的生機和活力。
“小伙子,問一下,”幾位披著各色披肩、燙著不同發式的阿姨正在路邊賞花,其中一位突然攔住正在追趕大部隊的我問,“這就是網上說的墨脫杜鵑嗎?我看著不像啊!”
“呃,應該不是吧,我查查……”我邊支吾邊打開微信掃一掃,還沒掃完,就幸運得被路過的一個大爺解圍:“這哪是墨脫杜鵑啊!要看杜鵑花,您得在路上看,這個季節正好。您幾位是走扎墨一線來的不?”看到來了救星,作為植物盲的我賠了一個尷尬的笑后,趕緊抽身逃離。

▲作者在美麗的墨脫縣城
今天我們調研組要去的,是背崩鄉中心小學。
背崩鄉中心小學位于墨脫縣城南28公里處,是一個多民族的大家庭,藏、漢、門巴、珞巴族孩子們在這個溫馨的校園里一起學習、生活。當我們走進校園,迎面都是清澈的眼神和燦爛的笑容:孩子們比誰都高興,他們各個穿著整潔的校服,系著鮮艷的紅領巾向我們問好。我們也很高興:在這大山深處,現代化的教學樓、寬敞的教室、溫暖的宿舍、干凈的桌椅、豐富的學具,為孩子們提供了完全不亞于其他地方的學習和生活條件,特別是那綠茵茵的操場,讓我們調研組的年輕學者們羨慕不已。

▲背崩鄉中心小學操場
就在這樣一個小小的小學校園里,我們接受了一場非常有意義的愛國主義和民族團結教育。學校設有一個占地面積不大,但內容設計很有特色的展覽室。校長安排了5位小小講解員為我們介紹中國的歷史、西藏的歷史、墨脫的歷史和背崩鄉小學的歷史,每個孩子負責一個版塊。孩子們耳夾無線麥、腰別擴音器,站姿挺拔,表情豐富,隨著小手的一指一收,稚嫩的聲音穿透人心,在我們心中激蕩起深沉的情感:既有對五千年燦爛文明史的驕傲,也有對近代百年屈辱史的不甘,更有對中國共產黨帶領西藏人民翻身得解放和實現大發展的感恩之情,以及對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共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堅定信念。
我記住了一個小小講解員的名字:達瓦玉珍。
隱秘的墨脫,自古就是一個多民族聚居的區域。在這里土生土長的是珞巴人,所以本地又稱為“珞隅”,即為“珞巴人家園”之意。據說吐蕃王朝建立初期,隨著對外軍事擴張,地處今青海地區的吐谷渾被吐蕃擊敗,其部分屬民被吐蕃安置在珞隅地區。到了清代,隨著西藏地方政局的變化和邊區部落的流動,大批門巴族從西部門隅東遷珞隅,從此形成了珞巴、門巴共居的格局。
目前的墨脫除了門巴族、珞巴族外,還有漢族、藏族及其他少數民族,“我們各民族共同建設了美麗的墨脫”,一個小小講解員鏗鏘有力地介紹道。
聽著孩子的講解,我想起了一位普通上海老人與這個大山之中的小學校的故事。這是我在這次墨脫之行中聽到的:陳正,一位普通的上海老人,1993年第一次來到西藏,來到墨脫。那是30多年前的墨脫,山高水急,林密谷深。怎樣做才能讓孩子們就近上學,免除跋山涉水的勞苦危險?陳正在雅魯藏布江畔暗暗下了一個決心:募資為墨脫建一所希望小學。
說干就干,1996年,陳正第二次進藏,正式就新建小學的具體方案與相關方面洽談并達成一致。陳正同時向自己所在的單位——上海市印鈔廠求助,得到廠領導和職工的全力支持,廠里出資25萬元,全體職工踴躍募捐35萬元。
1997年9月,陳正帶著自己多年的積蓄,以及上海市印鈔廠全體職工的囑托和愛心,又一次翻山越嶺來到墨脫,就在我們此時所在的背崩鄉,親自監工督工學校的建設。那一年,陳正老人已經79歲高齡了。

▲兩塊門匾背后的歷史
若您想了解這動人的往事,影片《心跳墨脫》,值得一看。而實際上,陳正老人的故事,遠比鏡頭所記錄更為精彩,他帶給大山里孩子們的,不僅是一所學校,更是沉甸甸的希望和照亮前路的光。
關于民族團結的生動實踐,我們不僅在背崩小學親眼看到,同時也在解放大橋旁邊的愛國強邊教育基地有了深刻的體悟。前一天,我們坐車駛過解放大橋,直奔墨脫縣城;次日,我們再度回到這里。站在鮮紅的國旗下,走進歷史滄桑的地堡、地道和碉樓,我們得以重溫墨脫經歷的那段開天辟地的歲月。長長的地道里,一幅幅珍貴的歷史照片和實物展陳,將“樂于吃苦、善于忍耐、勇于戰斗、敢于創業”的老墨脫精神展現得真切而動人。這里所呈現的一切——墨脫的解放、人民政權的建立、交通的改善、社會的發展,以及不讓寸土的守邊護邊精神,不僅是墨脫的寶貴財富,也是中華民族的共同榮光。
據陪同我們調研的縣領導介紹,這座愛國強邊教育基地于2023年8月1日正式揭牌,我們到訪時,它對外開放還未滿一年。

▲墨脫愛國強邊教育基地
走出基地,山風拂面。抬眼望去,杜鵑花開得正盛。
三、美麗的墨脫我的家
有一件大概發生在十年前的小事,我至今都無法忘懷。
那是北京炎熱夏季的一個周末,我帶當時還在上幼兒園的兒子在家附近一個書店里避暑。在書架前挑繪本挑花了眼的兒子,突然指著墻上掛的一幅中國地圖問:“爸爸,那里為啥是空的?是無人區嗎?”
我順著他的指向看去,那是我們的藏南地區,因為地圖上這一區域沒標上更多的地名,乍看上去幾近空白,確實會讓剛懵懂理解“無人區”概念的孩子想當然地認為應該是“無人區”。
“那是我們中國的地方,就在你的出生地拉薩不遠的地方,怎么可能是無人區!那里有很多山,很多樹,也有很多人。我們正在把那里的高山、河流、森林和山谷的名字標到地圖上去,等你長大了會看到,那里的地名都會標出來的。”
來墨脫,這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
最沉重的故事,放在最后講。
墨脫全縣總面積3萬多平方公里,但我們大約只控制了其中的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面積的領土目前仍被印度非法占領。
一切要從所謂的“西姆拉會議”和臭名昭著的“麥克馬洪線”講起。
近代以來,隨著我國力的削弱,帝國主義加緊了對我國的侵略。從不斷侵擾喜馬拉雅諸山國到悍然發動兩次侵藏戰爭,英帝國主義侵略我西藏的目的始終沒有改變。早在19世紀50年代,英印就直接染指我藏南地區,當時西藏地方政府管理門隅地區的兩個主管內部不和,其中的喜饒扎巴依靠英帝國主義勢力在色拉以南之達隆、德讓等地進行割據,抵抗失敗后逃亡印度,結果受到英印政府庇護,從而助長了英帝國主義侵占我國藏南土地的企圖。
1913年10月13日,所謂的中、英、藏會議在印度西姆拉召開。這次有中、英、藏三方參與的名為“平等的”旨在討論有關“西藏問題”的會議,實質上是英國設計的一個圈套,主要目的是以扶植西藏獨立為誘餌割去中國大片領土。英帝國主義代表麥克馬洪在會議期間提出劃分“內藏”“外藏”,以及中國內地與西藏之間的界線等問題,被中國政府代表斷然拒絕。1914年6月,民國政府正式向英當局提出“西姆拉草約”無效,標志著西姆拉會議的破產。
但是會議期間,西藏地方首席代表噶倫夏札·班覺多吉在英國首席代表、英印政府外務大臣麥克馬洪的欺騙下,瞞著中國中央政府首席代表陳貽范與之私下會談。1914年2月,英方顧問柏爾出面拿出了一張用粗略的紅線標示的所謂“印藏邊界圖”,其中把中國西藏的門隅、珞隅及下察隅三大地區,包括這些地區由西藏管轄的寺廟、莊園、貴族的產業,西藏地方政府任命的宗本、定本及歸屬西藏地方政府的各族部落,全部劃歸英印所有,占地約9萬平方公里。這條所謂的“印藏邊界線”,就是臭名昭著的“麥克馬洪線”。7月3日,麥克馬洪在“西姆拉條約”上正式簽字時把上述地圖也端到這次會議上,被陳貽范嚴辭拒絕。盡管如此,非法的“西姆拉條約”草案與麥克馬洪線,仍然給中印兩國人民留下了不幸的歷史遺產。
其實從1914年一直到1950年,西藏地方仍然正常行使對門隅、珞隅和下察隅地區的管轄權,沒人懷疑中國在藏南地方擁有的主權。盡管之后有“勘察隊”、“旅行團”等不同性質的英印人士進入我藏南地區活動,也有一些針對性較為明顯的侵擾行為,但哪怕是英國政府和之后的印度政府,也不認為這條線是合法的,他們繪制的地圖,直到1945年也沒有按照這條非法的線來描繪中印邊境。20世紀40年代,西藏地方政府還曾對門隅夏尼瑪三措、塔巴八措、章朗河流域、上下絨朗,以及處于門隅和印度傳統邊界地段的邊境村莊加倉木謝爾和都邊等地的人戶、土地、資產、地界等進行了詳細清查,形成了官方文獻《水羊年關于南部門隅夏尼瑪三措、塔巴八措、章朗河流域、上下絨朗、加倉木謝爾和都邊等地我政府差民掌管的土地、差房、男女屬民情況清查規約綱領之計劃呈文》(即《水羊清冊》),是中國對門隅地區行使主權和實施管轄的歷史鐵證。
直到1947年,剛剛實現獨立、結束殖民地歷史的印度,趁當時中國忙于內戰、無暇顧及邊疆之際,赫然派軍隊進入門隅地區,用武力將當地西藏地方政府委派的官員驅逐到色拉以北。1951年2月7日,印軍越過色拉占領門隅的中心城市達旺。在西藏地方政府和門隅人民持續的反抗中,印度政府繼續在色拉以北地區委任官員、推行政令,逐步控制了“麥克馬洪線”以南地區。之后,于1954年在該地區建立偽“東北邊境特區”,下轄4個“邊境區”。1959年西藏發生武裝叛亂,印軍在門隅北部聚兵設卡,包庇和接應西藏叛亂分子進入門隅,并由此進入印度境內。到1960年,印軍完全控制了“麥克馬洪線”以南的門隅、珞隅和下察隅地區。
1962年的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中國人民解放軍速戰速決,收復了包括達旺在內的藏南大部分區域,一直進逼至傳統習慣線附近。后出于多種原因,中國在獲得勝利后主動撤軍,表明了中方以和平談判解決邊界問題的立場。1964年,印軍重新占領該地區,并與撤退到“麥克馬洪線”以北的中國軍隊形成對峙。1972年,印度將該“東北邊境特區”改為“阿魯納恰爾中央直轄區”,并開始大量移民。1987年2月,印度宣稱建立“阿魯納恰爾邦”。對于印度政府非法占據我領土并建立所謂的偽“阿魯納恰爾邦”,我方多次嚴正聲明、不予承認。
在墨脫愛國強邊教育基地,我們注意到一幅鮮艷的錦旗,上書“墨脫戍邊模范營”,是1992年中央軍委授予西藏軍區邊防三營的。
這面錦旗的主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墨脫營”。墨脫營源于1962年突擊堅守墨脫最前沿的158團,當時團部收到印軍逐步逼近前線的消息,遂派出50名士兵外加一組工兵班組成突擊小分隊,翻山越嶺,歷經千難萬險,最終抵達墨脫最前沿建立據點,插上了五星紅旗。時任突擊小分隊副指導員的伍忠倫,在翻山過程中,本身已經生病的他還堅持照顧掉隊的戰友,最終在前進路上犧牲。據說大家發現伍忠倫遺體的時候,他仍然面朝墨脫方向,兩只手緊緊地摳進冰雪里,身后留下了一道長達300多米的雪痕,那是他拼盡全力爬行的痕跡。
憑借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墨脫營比印度軍隊更早一步踏入墨脫邊線,粉碎了敵人蠶食我領土的企圖。僅僅幾個月后,對印自衛反擊戰打響,墨脫營旋即投入戰斗,迎頭痛擊中段來犯之敵,在反擊戰中取得節節勝利,立下赫赫戰功。自衛反擊戰結束后,這個在墨脫前線立下功勛的營便一直守在墨脫,成為神圣國土堅定的守護者,“墨脫戍邊模范營”的光榮事跡也不脛而走。

▲中央軍委授予墨脫營的錦旗
我們此行也有幸到達墨脫的一個前方哨所,他們給我們講述了衛國守土護邊的故事。這次調研,我們從阿里的日土一路南下,在中印邊界的西段、中段到東段,聽過很多類似的故事,這些故事里有艱辛、有犧牲,更有無畏、堅定,有必勝的信念。
聽著他們的講述,你能深切地體會到,始終有一種叫安全的感覺在陪伴著你。
四、無墨脫,不西藏
自那天穿過多雄拉隧道,到現在身處隱秘蓮花的中心,喜馬拉雅南麓的陽光、空氣、山水和動植物都帶給我非同尋常的沖擊,迥異于我對以往西藏高原的理解。此前有一句非常流行的話,叫“無阿里,不西藏”,意思是沒到過阿里就不能算到過西藏,以此彰顯阿里地區獨特的自然與人文。這次到了墨脫,我強烈地感覺到用“無墨脫,不西藏”來形容這個隱秘的蓮花圣地,其實也是非常貼切的。
“是啊,以此彰顯墨脫獨特的自然與人文,很是貼切!”同行的小肖同學說。
“是啊,以此彰顯墨脫獨特的自然與人文,很是貼切。但以此彰顯墨脫獨特的歷史與文化,更是貼切!”我心里想。
門隅、珞隅和下察隅等藏南地區,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歷代中央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對這些地區行使主權和管理。無墨脫,不西藏!隱秘的蓮花,是中華大地上最美的花朵,是西藏自治區林芝市墨脫縣的轄區,任誰也不能非法侵占、隨意踐踏。
歷史不容篡改,事實勝于雄辯。最后,還是有必要再談一談歷史。
根據歷史文獻記載,門巴人和珞巴人都是土生土長的西藏本地人。傳統習慣將門隅、珞隅和下察隅等藏南地區統稱為門隅。“門”在藏語里即為低洼、狹谷和密林之地,這也完全符合藏南的自然地理環境。吐蕃時期,門人曾作為主要部族之一見諸多種藏文史冊,按照成書于1728年的藏文史書《君民世系起源明燈》(門隅教史)的記載,“尤其是南方門卡西地方的人們,皆來自吐蕃,年代久遠,都是上述各姓氏的后裔”。而據史料記載,早在新石器時代晚期,墨脫境內就有人類繁衍生息。
松贊干布建立統一的吐蕃王朝時,門隅就為吐蕃的組成部分之一。無論是提到圖文兩種形式的“仰臥羅剎女狀西藏地圖”,還是松贊干布劃分“五茹”行政區劃時的四至方位,藏文史籍中都明確提到門隅,說明古代西藏基本的境域觀自始至終將門隅作為西藏地區的一部分。與此同時,珞隅地區也被吐蕃軍隊占領,正式納入吐蕃王朝治下。其后不久,吐蕃擊潰青藏高原東北境的吐谷渾,將其部分居民移入珞隅地區進行管理。
到了公元9世紀中葉,藏南地區更是因為吐蕃王子藏瑪被流放至此而成為吐蕃贊普后裔的領地之一。藏瑪是吐蕃末代贊普達瑪烏東贊之兄(有些史書認為是達瑪贊之弟),作為贊普王廷“挺佛派”的頭面人物,他在佛苯之爭達到白熱化時成為內部斗爭的犧牲品,被達瑪贊普流放到門隅。按照《君民世系起源明燈》的記載,當遭到流放的王子藏瑪到達門隅時:
拉賽藏瑪等二人向當地的人們詢問道:“何處人煙、村落稠密,土地良好?”眾人回答道:“拉歐玉松的白卡地方好。”于是,他們又循路來至白卡。到達那里以后,聽說吐蕃境內罪業君臣狼狽為奸,毀滅佛法。而該地距吐蕃本土較近,故不敢停留,又來至仲朵松贊卡。當勘探何處宜建都城時,只見米森巴地方為巖石及河水環抱,地處要沖,形勢險要,便來至該地。彼處有一戶人家,主人名叫米·頓珠杰。拉賽藏瑪便問頓珠杰:“爾等至此已歷幾代?族系與籍貫源自何方?”頓珠杰答道:“我父母之輩自蕃地遷來。至于族系,我乃蓮花生大師親炙弟子阿米·強秋志歸(原文如此,本應是康巴闊恰——譯者),系朗氏拉司之后裔,原居恰波玉地方(今山南市隆子縣境內)。后因父兄之間同室操戈,未及治理百姓,遷至此地。”王子信而借寓該戶。頓珠杰其實與帕木竹巴乃東大王屬于同一世系。
拉賽藏瑪納頓珠杰之女索南白錦為妃,生有赤彌萊旺秋及通列金二子。及至二子成年,即統治零星之村莊人戶,建筑王堡,以吐蕃法王后裔而名震遐邇。
由此可知,作為吐蕃時期“邊地”之一的門隅,從吐蕃王朝末年開始由贊普王系直接統治,作為宋代吐蕃分裂割據政權的一部分,其歷史進程始終與整個西藏的歷史發展進程相一致。
宋代吐蕃,西藏高原重陷分裂,戰火四起,偏處一隅的藏南地區一時成為一些王族、貴族、高僧、武士和平民的避難所,史載有多位名人曾到門隅定居。社會的動蕩和人員的流動,客觀上又進一步加強了藏南與西藏其他地方的聯系。
13世紀中葉,蒙古西涼王闊端遣軍隊入藏,其政治勢力直抵門珞地區。門珞地區在元代歸止貢萬戶,“止貢之亂”后由薩迦派直接管理。14世紀初,逐漸崛起的帕竹萬戶贖回這些地區,在當地建立莊園。而在這段漫長的歷史時期內,門隅當地的地方首領世系為噶隆旺布王朝和索卡爾娃。這個時期,藏傳佛教對門隅的影響也是極為深遠的,而在藏傳佛教各教派中,尤數主巴噶舉在門隅影響最大,先后有多位高僧到門隅建寺、授徒、傳教,比如13世紀的羅熱巴·旺久尊珠、14世紀的喇嘛阿吉旺久、17世紀熱龍寺第18世教主阿旺南杰(后被稱為夏仲·阿旺南杰)等。與此同時,新興的藏傳佛教格魯派也開始在門隅傳播。
到了清代五世達賴喇嘛時期,在門隅設立宗康(宗本衙門),開始了政教合一的統治,并按照西藏地方政府的行政區劃制度,將門隅地區劃分為32個“措”或“定”(相當于區一級行政)。到了19世紀,清中央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在門隅首府達旺建立了全區性行政委員會、“達旺細哲”及非常設行政會議“達旺住哲”,負責處理本轄區內重大的行政、宗教、邊境事務,西藏地方政府每年派專人到門隅地區征收大米,并專管鹽米等經濟貿易。也就是說,歷史上門隅和珞隅地區一直是作為西藏地方一個行政體存在并受西藏地方政府領導的。
關于歷史上中央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對門珞地區行使主權和實施有效管轄,《五世達賴喇嘛1680年發給門隅、珞渝地方之法旨》是最權威的歷史文獻,其中對西藏地方政府管理門隅、珞隅地區的行政體制、稅收、烏拉差役和宗教發展事務等作了明確的規定,包括與衛藏的政治、經濟和文化聯系。
從17世紀后期到1853年,門隅在行政上一直由西藏地方政府直接派出的兩名地方官“拉業”管轄,轄32部,宗教權利歸屬拉薩哲蚌寺領導下的達旺寺。1853年起,西藏地方政府除派兩名“拉業”管轄門隅之外,同時給予噶廈所屬錯那宗僧俗二宗本管轄門隅之實權,將門隅正式作為錯那宗的一部分,實行雙重領導。從此,西藏地方政府對門隅的管理更趨強化,經濟聯系也日趨緊密。這種體制一直保持到1951年印度侵占達旺前后。在珞隅地區,八世達賴喇嘛強白嘉措于乾隆年間派塔布地區達拉甘布寺的藏族喇嘛甘布巴到白瑪崗傳教,建立了仁青崩寺,西藏地方政府從此進一步加強了對珞隅地區的管理。此后,波密土王先后在墨脫地區建立了地東宗和嘎朗央宗,勢力擴及下珞隅地區,進而統治了墨脫及大峽谷地區。18世紀前期,門巴族從門隅和主隅地區東遷至墨脫定居。1927年至1930年,藏波戰爭爆發,波密土王戰敗,墨脫直接歸西藏地方政府統轄。西藏地方政府將格當地區分給松宗寺管轄,把幫辛地區分給傾多寺管轄,將墨脫地區分給色拉寺管轄,三寺各自建宗,到1959年色拉寺共向墨脫宗派出10任宗本。
從青藏高原人類起源的遠古傳說,到自公元9世紀屹立至今的“唐蕃會盟碑”和敦煌出土的文書寫卷,再到西藏史家的忠實記錄和地方政府的戶口清查,歷史上藏文文獻的記載和西藏人民的記錄,證明了藏南地區自古以來就是中國不可分割的神圣領土,歷代中央政府通過西藏地方政府保持了對藏南地區的行政管轄,藏南人民是中華民族大家庭的一員,骨肉相連、血濃于水。對此,鐵證如山,不容任何形式的歪曲和辯駁。

▲解放大橋上的宣言
離開墨脫的那一天,我們第三次經過解放大橋。當汽車駛離大橋的那一刻,我再次回頭,看到大橋兩邊那兩句宣言——
“寧舍自己一條命,不丟祖國半寸土!”

【作者簡介】班瑪更珠(嚴永山),中國藏學研究中心歷史研究所所長、研究員。
【文章來源】《歷史現場——當代藏學研究者的高原行紀》(中國藏學出版社2026年5月出版)。為閱讀便利,本推送已省略參考文獻和注釋,如有需要,敬請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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