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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布玉加(中)帶領孩子在戶外辨識礦石顏料。

羅布玉加指導學生繪制唐卡。本文圖片由嘎松達珍拍攝
若將西藏昌都市丁青縣擬作一幅畫,底色便是蒼茫與崇峻。億萬年的地殼運動,雕刻出高山深谷與山頂臺地相接的奇崛地貌。這般氣象,卻以極簡的藏語命名——“丁青”,意為“大高地”。
千百年來,高原兒女在這里經受自然錘煉,也接受其慷慨饋贈。那鈷藍的天、鈦白的雪、石綠的草,皆是其本真的顏色。而今,這幅以天地為布、由造化執筆的畫卷,正由羅布玉加和唐卡畫師新生代們接續繪制與轉譯。
底色:從茶龍村起步,與顏料共呼吸
從丁青縣城往北乘車十來分鐘,就到了丁青鎮茶龍村。這個坐落在古寺丁青寺腳下、農牧兼宜的美麗小村莊,是西藏昌都市級唐卡傳承人羅布玉加出生、成長的地方。丁青滋養著羅布玉加的心靈,也賦予他敏銳的色彩感知力。沉靜內斂的他,執筆游走于礦物顏料與金箔之間,每一筆都承襲著前人對唐卡藝術的探索,又流淌著源自心靈的獨創。
羅布玉加是象雄東朵唐卡畫派的家族傳承人。童年記憶里,外祖父東朵·澤仁央培搗制青金石粉時簌簌落下的幽藍微塵,父親研磨朱砂時升騰的赤色煙靄,在他心間烙下熾熱而莊重的印記。
12歲那年,羅布玉加第一次踏入外祖父的畫室,畫室中堆滿礦物塊與顏料罐。外祖父盤坐于卡墊上,面前是鋪展的畫布。窗外的光在布面游走,室內的暖輝始終為他的畫筆停留。自那時起,羅布玉加便常依偎在外祖父身邊,觀察線條的走勢,也在色彩中感悟自然的神奇。窗外伙伴的嬉戲聲,從頻繁到零星,最終悄然遠去。
得益于從小耳濡目染的藝術熏陶和自己的勤奮,羅布玉加的唐卡繪制技藝日漸精進。20世紀90年代,年輕的羅布玉加跟著外祖父輾轉至四川德格縣,西藏江達縣、類烏齊縣和那曲、日喀則等地,對正在維護的寺院壁畫、唐卡進行修復。他以鮮艷的色澤與明晰的線條,交織出跨越千年卻生機盎然的唐卡世界。
如今,年過半百的羅布玉加帶出了一批又一批青年畫師。他常說:“畫布上的世界,始于畫布之外。”方寸之間展現的恢宏,必須根植于遼闊的生命體驗。他將這份領悟傳遞給年輕人,鼓勵他們既遵循傳統技法,亦融入自己對生命的感悟——在傳承中創新,于規矩中破格。
研磨:在古法經脈中,走出新途
在修復壁畫、與古人畫筆對話的日子里,羅布玉加習得的不僅是筆尖要穩、色彩要鮮明的技藝,更是一種認知:唐卡是“藏文化百科全書”,承載著藏族人民的宇宙觀、文化傳統與歷史記憶。然而當新時代來臨,這部“百科全書”該如何自處、如何煥發新生,成為羅布玉加心中沉甸甸的思考。
2003年,羅布玉加迎來人生中的一次重要轉折。丁青縣籌建象雄東朵唐卡藝術學校,羅布玉加被推薦為教師。站在講臺上,面對臺下那些眼中充滿期待的年輕面孔,羅布玉加忽然懂得了外祖父晚年那句囑咐的重量:“要帶學生,要認真負責。”
如何讓這些孩子靜心修習一門需數十年方能精通的技藝?羅布玉加一邊傳授筆法,一邊帶他們走出畫室:在溪邊研磨青金石與朱砂,觀摩千年壁畫,在四季流轉中體會色彩的呼吸。
“手要穩,心先穩。”“我覺得這門藝術既是文化傳承,也要能夠成為一種謀生手段。”這些樸素的信念,成了羅布玉加教學實踐的基礎。
成為教師的羅布玉加,既要守護唐卡所承載的深厚文化內涵,又要讓它能夠成為年輕人可倚傍的一技之長。為此,他縮短基本功訓練周期,將復雜的技藝分解為可操作的步驟;在堅持以礦物顏料為主的前提下,允許某些裝飾以經濟色料替代金粉;他不僅教繪畫,也教學生溝通的技巧,理解用戶需求。
“如今黨和國家的政策好,傳統唐卡藝術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繁榮過。”看著日漸壯大的學藝隊伍,羅布玉加感慨頗多。他相信,真正的文化傳統不是博物館里的標本,而是根植于時代、伸展向未來的“活樹”。在他的帶領下,年輕畫師也逐漸懂得,“唐卡不單是藝術展品,也是活在人心里的光”“唐卡的色彩,應是能融入社會肌理、溫暖而鮮活的色調”。
色譜:畫室如沃土,傳承即生長
走進羅布玉加的畫室,一幅生動的場景映入眼簾:十多個年輕人圍坐一圈,畫布上的白度母、文殊菩薩造像,與他們手機里流淌的流行樂,構成奇妙的和諧。這些學生多來自牧民或農家,父輩或許一生都未曾離開自家草場。而唐卡,為他們的人生繪出了另一種可能。
在休息的間歇,羅布玉加常給學生講述唐卡的文化內涵和價值,讓他們明白自己的創作是在為人類的文化寶庫添磚加瓦。他也會談起自己的獲獎作品,不為炫耀,只為讓學生相信,丁青土地上生長出來的藝術,也能被更多人看見與尊重。
羅布玉加最驕傲的“作品”,并非獲獎畫作,而是學生們被唐卡改變的人生軌跡:那個家貧卻刻苦,在完成第一幅作品后得到贊賞時眼里有光的男孩;那個差點輟學打工、如今已成為熟練畫師的女孩……這些,他視若珍寶。
傳統唐卡畫師不收女弟子,羅布玉加打破了這條陳規,堅信“傳承唐卡,男女都一樣”。他認同現代教育理念,尤其欣慰于公辦學校為非遺技藝開設課堂。這不僅為唐卡傳承注入了活力,也解答了他曾憂思的“未來如何延續”之問。
【后記】
鏡頭內外,有一幅流動的詩畫
羅布玉加的生活與工作依舊如常。他每天早早走進畫室,指尖沾染著不易褪色的礦物色粉,俯身指點著筆法;他會站在獲獎作品前平靜地接受贊譽,而后回歸茶龍村,回到他的本業。而這些,都被一位名叫嘎松達珍的藏族姑娘收入鏡頭。
從丁青牧場走出的嘎松達珍,如今在西藏民族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攻讀碩士學位。這個牧人家的姑娘,熟悉家鄉的文化,也見過都市的繁華。她用鏡頭將羅布玉加的故事帶入課堂,帶給更多對西藏懷有好奇的年輕人。她說,在堅守核心技藝與適應現代生活之間,在文化傳承與物質生存之間,在家族秘傳與公共教育之間,羅布玉加找到了一個珍貴的平衡點。
透過嘎松達珍的鏡頭,越來越多人看到,像羅布玉加這樣的唐卡畫師,正將唐卡從經堂高墻、從家族傳承中“請”下來,讓其走進教室、走入市場,融入普通藏族青年的生活中。人們所見到的,不再是靜態封存的“典籍”,而是一部由無數人接續書寫的“活態史詩”。
嘎松達珍曾在陽光下仰著臉說:“在我母親的時代,女性連走進畫室都是一種奢望。而今天,只要我們愿意,面前可以是畫布,也可以是鏡頭后的整個世界。”
透過她的感悟,我們看到一種文化生命力的奔涌——唐卡傳承的道路,正以前所未有的寬廣與色彩,向所有心懷虔誠與熱望的人敞開。
這是時代賦予的力量。羅布玉加的調色盤,不僅引領眾多學生將熱愛轉化為現實的福祉,更在創造性的傳承實踐中,讓世界看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繁榮與新生。
(來源:《中國民族報》2026年3月27日第6版,作者澤玉、嘎松達珍所在單位:西藏民族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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